分享到:

燒不毀的家

燒不毀的家

2021年07月14日 06:07 來源:中國青年報參與互動參與互動

  冰點特稿第1227期

  燒不毀的家

  她知道自己的手不能停,只有不停,才有生意。

  那是燒成近乎一團的左手,拇指和食指間小小的縫隙夾著毛線,右手燒傷的斷指和手背成90度垂直,虎口夾住鈎針,慢慢鈎出一朵太陽花。

  在武漢市江漢路步行街一家購物廣場出口處,她的攤位尤其熱鬧。時不時有環衛工人、賣雨傘的攤販、餐飲店的事情人員和她聊天,她拿出塑料袋或白色塑料泡沫板,招呼他們坐下。

  她叫蘆桂芝,河南省商丘市人。1995年,家中的煤油燈爆炸,燒毀了她的手和臉。她3歲的小兒子郭小飛也被燒得面目全非,嘴巴長到一起,只留出吸管般大的縫隙。

  爲了給他們治療燒傷,家裏花光了積蓄,欠了債。蘆桂芝的丈夫郭彥禮推著板車,帶著妻兒討飯。後來,蘆桂芝用分辨不脱手指的手畫畫,郭彥禮賣水果、糖葫蘆,在幾個都市漂泊。

  最後武漢接納了這家人,城管不趕他們,大兒子、兒媳織花,郭彥禮給花盆纏麻線,蘆桂芝和郭小飛售賣,一家人因爲花被綁到一起。

  這個家不僅沒有垮掉,還增添了一員——一個患有血管瘤的棄嬰。撿到女孩時是個雨天,也是這個家最困難的時候,難楠同音,他們給女孩起名“雨楠”。

  1

  來武漢8年,蘆桂芝沒去過黃鶴樓,沒逛過商場,纵然是她常年賣花的江漢路步行街,也只是急遽走過一次,還是在給顧客送花時。

  在武昌區洪珞社區老舊的出租房裏,裝滿花的紙箱、化肥袋填滿了整個家,郭彥禮每天縮在狹小的過道裏制作花,長達十幾個小時。

  制花很枯燥,郭彥禮把花和葉纏在鐵絲上,嵌入到塑料花盆裏,再給花盆刷黃膠,一圈圈纏上麻線。爲了打發時間,他一邊幹活,一邊看各種直播,“有聲就行”,他抽煙厲害,連騎車都抽煙,5元一盒的自制煙,一天抽三四盒。

  花是一家8口人的生計。大兒子大學畢業後留在河南老家,鈎好花後寄到武漢和長沙,郭小飛在長沙賣花,蘆桂芝在武漢賣花。

  江漢路是武漢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,蘆桂芝一坐就是八九個小時。她不吆喝,花上擺了一張寫著“因火致殘、收養棄嬰”的紙板,編織花價格從5元到65元不等,最受歡迎的是40元的太陽花。

  光顧花攤的多是年輕人,看她頭發花白,不少人喊“奶奶”,但實際上,她只有54歲。有人看到媒體報道,專程來買花,有人付款時會多轉10元,也有人嫌貴,跟蘆桂芝講價。

  每賣出一朵花,收款信息就會傳到丈夫和大兒子手機上。有顧客將太陽花的價格轉成4元,家人會及時提醒蘆桂芝,對方付錯款。

  蘆桂芝從下午2點一直賣到晚上10點,餓了就買碗不加肉的湯面,7元一份,晚上回抵家將近11點,一家人吃過飯,睡下已到深夜1點。

  有花的日子,他們很知足,他們嘗過沒錢的苦。原本,他們是個幸福的四口之家,蘆桂芝在家照顧孩子,郭彥禮經營一家窯廠,家裏還有萬元存款。

  但突如其來的爆炸摧毀了這個家。1995年的一天,蘆桂芝給煤油燈添油,小飛拿蠟燭點油芯,一聲炮響,劣質煤油炸了。蘆桂芝在醫院裏醒來時,聽到丈夫在哭,她去照鏡子,被自己嚇到——沒有頭發,眼皮外翻,牙外呲,雙手纏著厚厚的繃帶,“跟鬼一樣”。她去姐姐家住,外甥女嚇得不敢睡覺,大兒子也怕她,躲她幾米遠。

  小兒子燒得更重,臉和手燒得漆黑,入院幾天不會說話,不哭,“就是忽閃忽閃有點氣。”

  一夜之間,家裏一貧如洗。郭彥禮找過縣民政局,領到200元救濟款,眼看吃穿沒了著落,他推著板車,車上坐著5歲的大兒子和3歲的小飛,蘆桂芝跟在後面走,他們去討飯,討到錢就去醫院治療。

  2008年,蘆桂芝在河南一家醫院治療,發現醫院側門口躺著一個右半個身體布滿血管瘤的嬰兒,裹著紅色棉被,在人群的圍觀下大哭。

  她把孩子帶回了家。“她有手有腳,我和小飛都沒有手。她一把手就可以抵我們兩個。”蘆桂芝曾對別人說。

  如今,13歲的雨楠幫蘆桂芝扣扣子、提鞋。蘆桂芝怕黑,晚上不敢一個人出門,有雨楠陪著就不怕了。

  2

  回憶那兩年討飯的經曆,53歲的郭彥禮眼眶濕潤,“那幾年是真難。”

  關于這對伉俪,什麽聲音都有,有人跟郭彥禮說,不能壞了良心,抛棄他們娘倆。有一次,郭彥禮拉著車,對面走來兩個小男孩,一個男孩說,你看他媳婦多難看,男的還抱著她,要我我就不要。

  隔著幾米遠,伉俪倆聽到對話,什麽也沒說。

  蘆桂芝嫌自己醜,在村裏從不坐丈夫的電瓶車出門,出去打工後,她故意將回家時間和丈夫錯開,“就感覺正凡人和殘疾人在一起沒法過了。”

  她甚至給丈夫介紹過其他女人,“我說我把老公送給你,家和小孩歸你,我出去掙錢,你看家。”但郭彥禮沒走,“不舍得離開這個家。”提起這件事,郭彥禮有些欠美意思,稱“沒有的事”。

  郭彥禮留下來,全心照顧小飛。出院不到兩周,小飛的嘴唇長到一起,留出的縫隙只夠塞下飲料吸管,郭彥禮把饅頭搓成細長條,往兒子嘴裏喂。伤风時,小飛的嘴和鼻子不能呼吸,口吐白沫,胸脹出一個饅頭大的包,郭彥禮只能用棉球棒給兒子導鼻涕。

  後來,蘆桂芝討飯,郭彥禮打零工,一天掙幾十元。其間,有個安徽人想把小飛帶走,去浙江一個縣城的寺廟賣香,一個月給郭彥禮3000元,郭彥禮拒絕了。

  小飛不能吃飯,郭彥禮寸步不離。有一段時間,他快支撐不下去了,想“一了百了”。直到1997年,小飛接連做了幾次手術,嘴巴張開,不用人照看吃飯,郭彥禮才看到希望。那也是蘆桂芝最開心的時候,夫婦倆確認,小兒子的命保住了。

  這麽過了幾年,孩子們漸漸長大,大兒子開始上學,小兒子到了記事的年齡,兩個兒子以後還要娶媳婦,伉俪倆商量著不能再討飯,得幹點“正事”。

  蘆桂芝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間的幾厘米虎口,夾住了畫畫的筆。她去過南京、徐州、北京,專挑人多的地方擺攤,畫花、鳥、魚,讓顧客隨意出價。郭彥禮去了昆山,搬過磚,賣過水果,給人裝修玻璃。

  兩人很少回家,蘆桂芝有時過年也不回家。兒子們想念媽媽,在電話裏哭著讓她回家。蘆桂芝總想著,過年時學生放假,人多,“多掙一點。”

  3

  掙錢一直是這個家最重要的事。

  蘆桂芝每天賣花收入不等,多則上千元,少則一二百元。每天掙夠300元,一家人的房租、日常花銷才算保住。

  在雨楠眼裏,爸媽永遠圍著花轉。學校開家長會,媽媽沒去過,都是爸爸去,有一次爸爸睡過頭了,沒去開會。以前每到寒假、過年時她都回老家,今年過年也沒回去,也不過節,只吃了頓餃子,這麽多年,都是韭菜豬肉餡兒。

  不上學時,她在家玩手機玩到淩晨,第二天下午才起床。由于血管瘤壓迫眼部神經,雨楠一只眼睛幾乎看不見,另一只眼睛輕度近視,蘆桂芝不讓她玩手機,雨楠不聽,她覺得不玩手機無事可幹。

  有一次,雨楠問蘆桂芝,你知道小孩要的是啥嗎,是爸媽周末帶著去廣場玩。蘆桂芝說,那是都市的孩子,越到周末,咱們生意越忙。“那你們掙錢去吧。”雨楠甩來一句。

  因爲忙著賣花,家人忘記給她過今年5月份的生日。本來,雨楠在手機備忘錄、鬧鍾和日曆上作了備注,想在生日那天,請朋友來家玩,但怙恃忘了,她也沒提。4天後,蘆桂芝猛然記起來,雨楠沮喪地說,“我還以爲沒人記得。”

  今年夏天,有外人陪她去黃鶴樓玩,她最開心的是碰到一只狸花貓。她喜歡動物,以前,家裏養過一只寵物兔,其他租客留下的。雨楠每天給兔子倒水、喂吃的,養到八九斤重,後來,蘆桂芝把兔子賣了,因爲過年帶不回老家。雨楠哭了一晚上,蘆桂芝又找到那人,想花5倍價格買回來,可惜兔子被帶回鄉下了。

  他們在昆山打工時,家裏也養過3只土狗,聽話喜人,雨楠最喜歡那只叫“球球”的狗,總圍著她跑,但3只狗後來都被郭彥禮宰了——城管讓他們給狗打疫苗,一只狗要花幾百元,郭彥禮覺得不值當,炖了兩鍋狗肉。雨楠那時三四歲,她記得爸爸還把狗牙做成項鏈給她,她扔了,狗肉一口沒吃。

  如果能再養一只狗,雨楠還想給它起名“球球”。她說,養動物是希望能陪她玩,因爲“家裏頭都在忙”。

  蘆桂芝說,雨楠因爲平時沒人陪著玩,“玩起來什麽都忘了”。有一次,她和朋友在江漢路步行街玩,說好9點回家,10點也沒見到人。一家人滿大街找,發現她在一家商場7樓的影院。

  回抵家,郭彥禮打雨楠,說再這樣,就不要她了。有時雨楠早上上學,怎麽叫也不起床,蘆桂芝一著急,也說“你走吧,不要你了”。

  也許是把怙恃的話當真了,她很畏惧失去家人的疼愛。看到蘆桂芝抱孫子,她生氣地說,這是我的媽媽,不是你的媽媽。她跟哥哥爭寵,說以後掙了錢,給蘆桂芝買大屋子住,比兩個哥哥還疼她。她在意被人說棄嬰,讓蘆桂芝說她是親生的。

  她在這個家小心翼翼。有一次她買漢堡吃,沒吃完,扔進了垃圾桶,但她騙蘆桂芝吃完了。蘆桂芝又把漢堡撿出來吃,問雨楠爲什麽撒謊,雨楠說怕因爲吃不完被批評。

  她也記得家人的好。有一次發燒,她吐了一晚上,媽媽幫她清理嘔吐物,一夜沒合眼。二哥一年多沒見她,這次來武漢,帶給她一個皮卡丘玩偶,手機話費也是二哥充的。

  察覺到雨楠的敏感,蘆桂芝常留意她的情緒。家裏只有次臥裝了空調,郭彥禮擠過來睡時,雨楠沒地方睡,躲在一旁生悶氣,蘆桂芝連忙慰藉。一位學生要爲蘆桂芝免費設計衣服,蘆桂芝怕衣服穿回家後,“雨楠心裏不是滋味”,她又請學生幫雨楠設計一身。

  4

  蘆桂芝盡力滿足雨楠的要求。在昆山時,雨楠說想上幼兒園,蘆桂芝用車推著她,滿街找人,問教育局在哪兒。第一次去找,路人給她指錯地方,她走出縣城,車子壞了,她一手抱著雨楠,一手推車,累得直喘氣。

  第二次找對了地方,但管事的人不在,過了幾天,蘆桂芝又去找,教育局給她開證明,讓她去住處四周的一所學校上學。但學校以雨楠患有血管瘤爲由拒收她入學。

  蘆桂芝又去找教育局,教育局讓她去一所私立學校,學校還是不收。這一次,蘆桂芝留在學校辦公室不走,她跟人家說好話,說不圖別的,只圖小孩“識個字”,說著說著哭起來。學校接收了。

  緊接著,問題又來了,雨楠沒有戶口,需要回老家補辦。爲此,蘆桂芝不知道跑了几多次派出所和民政局,派出所要求她出示收養證,蘆桂芝沒有,給人家看以前報道過她的報紙,證明她不是非法收養。

  不光替雨楠费心,在這個家裏,蘆桂芝一直是那個抛頭露面的人。

  2012年,郭彥禮去武漢賣糖葫蘆,被城管多次沒收三輪車。無奈之下,蘆桂芝去武漢幫郭彥禮要車,城管可憐她,把車還給了他們。當時,大兒子和女朋友都在武漢,他們一邊上學,一邊賣手工制作的玫瑰花,花被城管沒收後,也是蘆桂芝替兒媳去要。

  在兒子建議下,蘆桂芝開始賣玫瑰花,看到別人賣太陽花,一家人買來照著鈎,花的品種越來越多。2015年,武漢当地媒體報道蘆桂芝後的一段時間裏,她的攤位前天天圍滿人。

  當地一家基金會也常年幫助他們,每年送油和米,還組織志願者幫他們賣花,3天賣了萬把塊錢。2020年武漢疫情期間,他們回了老家,這家基金會還爲他們交了一年房租。

  當地一家醫院也提出爲他們免費治療,蘆桂芝左手虎口被割開更大口子,剛燒傷那會,蘆桂芝右手拇指和食指長到一起,虎口只能夾住筷子,右手什麽都夾不住,拿東西要用兩手捧著,洗衣服用腳踩。

  小飛做了兩次手術,手張開的幅度更大,下巴和脖子連接得也沒那麽緊了。雨楠的臉部做了激光手術,但沒治好。

  雖然媒體報道能增加賣花銷量,還帶來醫療救助資源,但家人大多不願意面對鏡頭。采訪時,幾乎都是蘆桂芝在說。一次電視采訪,主持人問小飛,想不想找女朋友,小飛不願意回覆,蘆桂芝立馬接過話茬,不讓節目冷場。

  采訪前一晚,她認真准備台詞,緊張得整夜睡不著。在台上,說到心酸的往事,她盡量讓自己哭,她覺得,只有哭了,觀衆才會掉淚,相信他們的故事是真實的。

  但實際上,和記者說起她把別人嚇跑、討飯的經曆時,她總笑,像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。她朋友许多,一條街上的攤販都愛和她聊天,並幫襯她,各人都熟悉了這張臉:殘缺的鼻子露出鼻毛,耳朵只剩一只,經過多次植皮,臉上布滿了怎樣也熨不平的褶皺。

  有老人把賣不完的玉蘭花送給她,也有河南老鄉在她旁邊賣雨傘、幫她拿塑料袋給顧客,還有一位陌生人總給她送口罩,她家裏因此一年沒買過口罩。

  一位在餐飲店打工、經常給她送面的大姐說,蘆桂芝很樂觀,不輕易接受他人的施舍,她最初送了一包糖給蘆桂芝,蘆桂芝堅決回贈給她一枝花。

  蘆桂芝在街上撿到過錢包、手機、黃金镯子,有的交給了城管,有的暫時替人保管。人家來取時,她請求對方買她一枝花,當作答謝,或者發個朋友圈,替她宣傳。有人買她的花,她會說“謝謝”,並交接小飛也這麽做,對人微笑,不能“耷拉著臉”。

  她一直爲這個家活著,沒給自己放過假,也沒買過護膚品。一年添置的兩三件衣服,都是在批發服裝市場上淘的,幾十元一件。她愛美,衣服大多是紅色、綠色,帶著碎花。

  6月末,哈爾濱一家電視台邀請他們錄制節目,一家人第一次坐飛機,住星級酒店,蘆桂芝覺得酒店的牙膏好,刷過的牙齒很白,想帶回家,郭彥禮不讓,她賭氣說,回家買好牙膏。

  這一次,她跟店員說要“最好的牙膏”,花了17元。她是家裏最節儉的,地鐵上常有人扔雨傘,她撿回家,傘多得挂滿了門鈎。

  5

  在蘆桂芝看來,婚姻就是“兩個人搭夥做生意”,經營好家庭,供養孩子長大。蘆桂芝總誇贊郭彥禮“能幹”,說他在家幹活辛苦,不比她在大街上,還有人聊天。

  郭彥禮每天做花,一做就是十幾個小時,有時生意好,熬一夜才气把花趕出來。

  如今,大兒子立室,小兒子獨立,能混到這一步,他說自己“心滿意足”。

  以前,小飛嘴不能吃飯,他動過自殺的念頭。後來在昆山裝修玻璃,他迷上了打牌。開始是老板打,讓他陪著,工錢照發,後來,他自己打,贏了一次還想贏,接著是不停地輸。

  大兒子郭連傑勸父親別打了,他讓兒子滾。“那會弄得人不人,鬼不鬼。跟瘋了一樣。”郭彥禮形容當時的自己。

  後來,他聽從大兒子建議,來到武漢,算“重新開始”。賣糖葫蘆不順利,他幫著家裏制作花,沒時間出門,和外界隔絕,靠看直播打發時間。雨楠有一次聽到怙恃打骂,緣由是爸爸在直播間給人刷了300元的禮物,那相當于一家人一天的吃住開銷,许多時候,蘆桂芝在外蹲一天,也掙不了這些。

  一天黄昏,蘆桂芝對記者說,手機也有“欠好的地方”,尤其是直播,有的女主播讓男人刷一次禮物,就喊聲哥哥,“毀了几多家庭”,但她沒提和丈夫因刷禮物打骂的事。

  她覺得這些年,郭彥禮還是顧家的,他自己出去吃飯,總是再買一份帶回家給她。蘆桂芝說,她是慢性子,郭彥禮是急脾氣。兩人打骂時,蘆桂芝一聲不吭,拎著花就出門。到晚上,郭彥禮氣也消了,做完晚飯等她回家。

  再怎麽吵,每天下午,郭彥禮還是騎著電動車,送蘆桂芝到地鐵站,盡管這段路走5分鍾就能到。晚上10點半,再准時接她回來,風雨無阻。有時晚上等不到蘆桂芝,郭彥禮會打電話詢問,接到電話時,蘆桂芝是笑著的。

  30歲的郭連傑現在是兩個孩子的父親,他慢慢理解父親養家的不易,“他心理壓力挺大的”,他認爲,對父親來說,打牌、看手機都是一種宣泄。

  有时候生意忙起来,父子俩通过微信視頻,一起熬夜,聊的都是孩子的事。2014年,郭连杰从武汉一所专科学校结业,在一家科技公司实习,月薪2000多元,“活不下去”,他回河南老家县城安了家。

  作爲家裏的另一根頂梁柱,郭連傑包攬了家裏许多瑣事。怙恃不會手機支付,他幫著把賣花的錢存起來,定時給他們交水電費和房租,轉生活費。老家的婚喪喜事、人情往來,也是他费心。

  上學那幾年,他注意到武漢街上许多攤販,而且城管不驅趕殘疾人,鼓動一家人來了武漢,有了後來賣花的事。他以媽媽的名義開了淘寶店,有人下單,就通知爸爸發貨。閑暇時,他跟老婆一起制作花,加上網上賣水果的收入,勉強養得起一家四口。

  郭彥禮伉俪倆都覺得虧欠了大兒子。小時候,兄弟倆打骂,考慮到小飛殘疾,郭彥禮會教訓大兒子。蘆桂芝說,有一次,大兒子委屈地問她,自己是不是親生的,爲什麽怙恃總向著弟弟。

  對于這些,郭連傑已經不記得了,打記事起,他就跟爺爺奶奶住,怙恃常年帶著弟弟在外治療,很少回家。他只記得父親很嚴厲,不完成作業會被打,理解父親是希望他“出人頭地”。

  照顧一各人子有時也令郭連傑感应疲憊,但他覺得男人不能談辛苦,“今天喝兩杯,明天繼續幹。”

  6

  現在,一家人最放心不下小飛,盼著他立室。

  蘆桂芝給兒子介紹過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離異女人,女人說看到小飛畏惧。她還帶過一個腿瘸、胳膊不能動的年輕女孩回家,女孩媽媽要求小飛在武漢買房,這段關系也沒了下文。

  有時候,家人和小飛試著商量立室的事,小飛總說“沒合適的”“你們別费心”。蘆桂芝理解兒子,找正凡人怕被看不起,找殘疾人也欠好找,“心裏有壓力”。

  在郭連傑印象裏,弟弟話很少,從不向家人吐露心事,問什麽都是“啥都行”。雖然小飛嘴上不說,但家人都知道他在意容貌,他的臉傷得比蘆桂芝的重,五官沒有一處完整。

  多次進行臉部和手部植皮後,小飛大腿、腰部的皮膚被割掉多次,留下一道道疤痕。手術次數最多的部位是下巴,因爲面部燒傷嚴重,小飛的下巴和脖子長到一起,每一次重新割開,幾個月才气恢複。

  談起那場意外,郭小飛不願意多說,体现“從小到多数這樣”,習慣了。

  蘆桂芝記得小飛沒燒傷前悦目的樣子,她後悔沒給小飛拍照留念,她自己有一張年輕時的黑白結婚照,照片裏的她短發、圓臉,眉清目秀。但小飛從記事起,看到的就是殘缺的自己。

  郭連傑覺得,弟弟似乎把自己包裹起來,抵觸外界的目光。一家人相聚武漢,他發現弟弟總窩在家,煩了就去四周散步,都是晚上出門,回來時,家人都睡著了。每次小飛從長沙回老家,郭連傑都覺得弟弟穿得“破破爛爛”,“感覺他從來不出去買衣服”。

  郭連傑猜測,弟弟或許是欠美意思去逛商場,他讓媳婦問弟弟的衣服尺碼,給他買好冬夏兩季的衣服,寄到長沙。

  郭彥禮和蘆桂芝也盡力呵護小兒子。以前,村裏小孩看到小飛就躲得遠遠的,小飛不敢出門,郭彥禮鼓勵他去超市買東西,見賣東西的人不笑話他,小飛才漸漸願意出門。

  2012年,小飛辍學,去昆山幫怙恃照看雨楠。蘆桂芝四處給他找事情。有超市招募手推車接纳人員,她帶小飛去應聘,對方說不招殘疾人。去賣報紙,也沒成。

  接連找不到事情,小飛有些消沈,晚上玩手機,白昼睡覺,蘆桂芝感覺兒子“用圍牆把自己圍起來了”,她畏惧小飛出心理問題,又請求幫助過他們的一家基金會,給小飛部署垃圾接纳的事情。

  後來,小飛嘗試賣水果,郭彥禮陪著。遇到城管追,小飛就跑,蘆桂芝怕小飛一畏惧,撞到人,又去跟城管說好話,讓城管別攆他。

  直到2015年開始賣花,小飛的生活才走上正軌。郭連傑說,起初,弟弟不願意賣花,家人天天勸,把小飛說哭了,那是小飛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哭,以前做十幾次手術,他都沒掉淚。郭彥禮知道,兒子不想出去是“嫌丟人”,陪著他賣了3個多月。

  賣花時,小飛和母親一樣坐著鈎花,只是他的花更貴,母親的太陽花賣40元,他賣80元,但也有人買他的花。隨著花越賣越多,小飛對賣花不再那麽抗拒。

  郭連傑明顯感应,弟弟賣花後朋友變多了,常出去吃飯,他很高興,“畢竟不窩在家裏了”。談到長沙的生活,小飛變得健談,他說周圍朋友都是擺攤的,有個朋友沒錢交房租,他讓這位朋友免費抵家裏住。

  小飛不抽煙、不喝酒,很少買東西,除了每月500元的房租,大部门支出都用來請客。

  有段時間,他想賺更多錢,和人合夥開包子店,還買過理財産品,炒過股,都不順利。那之後,郭連傑督促弟弟攢錢,幫助他在老家買了房。

  郭彥禮說,哪怕小兒子不能立室,將來把屋子留給大兒子的孩子,也能仰仗著後輩照顧。

  蘆桂芝计划努力賣花,攢幾年錢,幫著小飛立室,再給雨楠治病。

  這麽多年熬過來,蘆桂芝覺得自己很幸運。她喜歡武漢這座都市,年輕人買她花,養活了她一家人,城管照顧她,給了她一片容身之所,在這裏,她可以做自己,因爲沒人認識她,“他們想看我就看,不看就不看。”

  遭遇爆炸後,她似乎什麽都不怕了,“前面有事,一樣一樣的解決。”去哈爾濱時,她坐在飛機上,望著窗外,看不到人,只有一朵朵白雲飄過。她突然“迷茫得不得了”,覺得活著沒有意義。但飛機一落地,看到人,她感伤人真厲害,創造這麽豐富的世界,“還是人間好。”

  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尹海月

【編輯:葉攀】
關于我們 | About us | 聯系我們 | 廣告服務 | 供稿服務 | 执法聲明 | 招聘信息 | 网站地图
 | 留言反饋
本网站所刊载信息,不代表中新社和澳博国际看法。 刊用本网站稿件,务经书面授权。
未經授權禁止轉載、摘編、複制及建设鏡像,違者將依法追究执法責任。
[網上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(0106168)] [京ICP證040655號] [京公网安备:110102003042-1] [京ICP備05004340號-1] 总机:86-10-87826688

Copyright ©1999- 2021 xihaihe.com. All Rights Reserved

热门关键词: 澳博棋牌官网 澳门澳博集团app下载 澳博国际app 澳博在线官网娱乐游戏 澳博手机投注官网 澳博国际官网 澳博国际开户 澳博国际控股 澳博app下载 澳博国际网址